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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静园:19岁到访,七年后我才读懂溥仪的一生

19岁的留学生站在天津静园喷泉旁,身后是穿着旗袍和Cosplay服装拍照的年轻游客

19岁去的一个地方,没有vlog,没有游记,今天才想起它的意义

引子:戴什么镜片,看到什么世界

最近,我把视频录制从 1080p 调整回了 4K。相机目前设置在“高”自动关机温度,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过热,但我不介意它需要休息,因为我也需要。那种只有极快换气、容不下思考、只能轰炸结论的 YouTube 体裁,本来就不是人类说话的方式,那是表演和播报。我语速慢,说话有非常多停顿,天然不适合那种流畅一体的“大师作”。看稿输出不是我天然的思维速度,即便表情再生动,那也不是我。我原本是个极度严肃的人,但最近,我开始学会用“娱乐的镜片”去看待万物。这种转变不是变浅薄了,恰恰相反,它是生活的条件、环境,以及时间与金钱自主权完全掌握后,安全感爆棚、焦虑骤降的直接表现。最直观的反映是,我的肠胃五个月来都非常好。我把大部分时间留给独处,一周只陪家人一次,清理掉了所有债务,生活变得极其简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会回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记忆片段,用我多年的传播学、社会学、营销学和心理学背景,对它们进行重新思考、编码与赋予意义。在这种高维度的抽离与复盘中,我开始接纳不同的信息来源,通过屏幕了解截然不同的文化、科技与政治。当我看得越多、底层的运行代码越清晰,我发现自己渐渐能 get 到来自不同文化和地区的笑点,慢慢地变成了一个轻松的 INTJ。什么东西我都觉得好笑,甚至以前觉得不可冒犯、极其严肃的访谈内容,现在看了也会笑。这个过程,恰恰也是自恋和无知慢慢降低的过程。我不再需要用“绝对的正确”和“严密的防线”去对抗世界,而是对宏大的规律产生了真正的敬畏。看穿了那些台前的紧绷与表演,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祛魅。我终于能在这段不用表演的 4K 画面里,和自己,也和这个荒谬又有趣的宇宙,达成最真诚的交流。

一、天津静园:延迟发芽的记忆盲盒

二十七岁的某个清晨,坐在柔和的光线里,我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零碎的视觉切片。那是一个小洋房,在记忆的底片里显得蛮高级,带着一种属于上世纪初的、略显陈旧的西方格调。我的视线顺着记忆中木质地板的纹理向上延伸,定格在二楼一处特殊的建筑动线上——那是一间卧室,它与另一间书房直接相通。两间房间形成了一个闭合而私密的套间,精美、局促,被挤在密密麻麻、面目模糊的人潮之中。我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的居所了。在长达几分钟的记忆搜寻里,我的大脑在两个巨大的历史名字之间犹豫不决:到底是溥仪,还是蒋介石?为了对齐这条模糊的线索,我打开了搜索引擎。当“天津静园”四个字伴随着大量现代网红穿着旗袍、拿着折扇的打卡照片跃入眼帘时,时间仿佛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折叠。那两间相通的、蛮有格调的卧室在屏幕上与历史档案重合。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是溥仪。那是大清朝的宣统皇帝,是伪满洲国的康德皇帝,是在历史的惊涛骇浪里被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末代弃子——爱新觉罗·溥仪在天津生活了近七年的隐居地。而更让我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荒诞的是:我竟然去过那里。那是2019年的春夏之交,距今已经过去了七年。那时的我才十九岁,刚刚在北京大学结束了我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在那个炎热的夏天,我和几个同学抱着最普通的观光心态,坐上了从北京开往天津的城际列车。我们像一帮最典型的流水线游客一样,顺着大众点评和旅游攻略的推荐,把“静园”当成了行程单上的一颗备选钩子,我当时浑浑噩噩,甚至对行程规划完全不知情,不过问,像开盲盒一样跟随,任由那个善于规划的同学带领。那时候的旅行是什么样子的呢?其实2019年已经很遥远,我们那时候虽然也是机不离手,但是还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流量为王,那时候小红书和抖音也还没有流行,做攻略主要是靠大众点评,发帖也主要是发在微信朋友圈。

去这样一个充满复古风情的小洋房,似乎必须配备一套完整的标准动作:你得拍一支精心剪辑的Vlog,配上王家卫式的复古滤镜音乐;你得在小喷泉或绿茵草坪前摆出精致的姿势,拍一组可以发到小红书上的民国风写真;你至少得写一篇洋洋洒洒的旅游攻略,标记出“出片率极高的宝藏机位”。而且惭愧的是,当年的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Vlog,没有日记,没有旅游记录,甚至连一张可以用来证明我曾在此驻足的数码照片都没有。我只是把肉体塞进了那栋拥挤的建筑里,随着推搡的人群在溥仪和婉容的房间里走马观花地晃了一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写满了陌生政治术语的旅游局解说板,然后就带着一身汗水匆匆离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那次天津之行对我而言是完全失效的。“去了跟没去一样”,我在心里曾这样定义它。直到今天,当我拥有了二十七岁的年岁,经历了更深的成长,甚至开始习惯用一种更冷峻、更抽离的眼光去审视这个世界时,那栋小洋房的记忆碎片突然在脑海里“咔哒”一声,与我新长出的世界观精准地咬合在了一起。我突然意识到,十九岁时的那次打卡,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它是一颗盲盒式的种子,被我当年的直觉和肉体盲目地存进了大脑的海马体里。那时候的我没有能力解读它,于是它在漫长的七年里保持着最纯粹、最原始的生数据状态。它在等待。等待我吃够人生的苦头,等待我见识过权力的运转,等待我摆脱应试教育的桎梏。它在等待二十七岁、拥有了独立思考的我,回过头来,用更宏大的生命叙事,将它重新编码。

二、 机器的黄昏与世界观的难产

为什么十九岁时的我,站在静园的解释板前,会表现得如此麻木与无知?那是因为,在十八岁以前,我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思考者。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马来西亚人,我在华校的华文独中体系(统考体系)里长大。不可否认,那套教育赋予了我们极好的中华文化底蕴,让我们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能对唐诗宋词朗朗上口。但在底蕴的背面,是东亚应试教育那台巨大、冰冷、严丝合缝的“背书机器”。在十八岁以前,我的大脑是一台极其精准的复印机。为了应付统考,我擅长把历史课本上的每一个年份、每一桩事件、每一句官方定论都背得滚瓜烂熟。那种背诵追求的是一种生理上的快感——“朗朗上口”,就像顺口溜一样。只要在试卷上看到特定的关键词,我的手指就会产生条件反射,把标准答案一字不差地默写上去。可是,含义呢?那些铅字背后的血腥、屈辱、挣扎与荒诞,我根本不懂。我更不懂的是,课本里的叙事为何要如此设计?那些历史的编排者究竟隐藏了什么,又在强调什么?在那种高压的、以分数为唯一导向的环境里,我没有世界观,更没有历史观。历史对我而言不是一条由无数活生生的人的呼吸和命运汇聚而成的河流,而是一张由考点构成的死气沉沉的电网。2018年底,我带着一身“背书机器”的零件,来到了北京大学留学。那时的我,其实正处于一种深刻的身份错位与文化休克之中。我虽然走进了中国最顶尖的学府,但我的思想依然穿着高中统考的旧校服。所以,当十九岁的我站在天津静园的卧室内,看着那个叫“溥仪”的历史符号时,我的内心只有一片茫然。解说板上写着他如何在这里建立“小朝廷”,如何与段祺瑞、孙传芳、日本特务交往。对于一个刚刚离开马来西亚一年、脑子里只有刻板考点的独中生来说,“军阀”和“复辟”只是两个扁平的词汇。我看着那间蛮有格调的卧室,看着那个相通的书房,只觉得这个过气的皇帝住得还算体面,屋子里的摆设挺洋气。至于拥挤在身边的、密密麻麻的中国游客,他们眼神里闪烁着的或猎奇、或唏嘘、或愤怒的光芒,我完全无法共情。那时的我,肉体在历史的案发现场,灵魂却被困在“背书机器”的余晖里。我根本不清楚溥仪是谁,更不懂得那段历史对于那个古老国家意味着什么。这种无知在今天看来似乎让人惭愧,但它却是一个在应试教育中被剥夺了独立思考能力的年轻人,在面对宏大叙事时最真实的无能为力。

三、 格调套间里的被动人生

电影《末代皇帝》中,年幼的溥仪被带到慈禧太后面前
年幼的溥仪被带到慈禧太后面前。从人生最初的转折开始,他便被动地进入了别人替他安排的历史剧本。
电影《末代皇帝》中,年幼的溥仪面对慈禧太后时的特写
三岁的溥仪还无法理解,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推入一场由他人决定的政治安排。

然而,正是因为二十七岁的我重新打开了这个记忆的盲盒,我才得以用一种去滤镜的、近乎冷酷的政治逻辑,去重新审视那间当年让我觉得“蛮有格调”的套间。静园,原名“乾园”。溥仪在1929年搬入这里后,将其改名为“静园”,取的是“静观其变、静待时机”的意思。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这个时代弃子最后的自尊与绝望的野心。在十九岁游客的眼里,卧室与书房相通的设计,是一种西洋小洋房特有的内部动线,高级、雅致。但如果把这间房间放回1929年的历史显微镜下,那两个相通的房间,简直就是一具精美绝伦的政治棺椁。一个曾经的皇帝,统治着万里江山,全中国的一切在名义上都曾属于他,可到了最后,他的全部世界被浓缩、裁剪、委身在了一间体面的小洋房里。这种空间的急剧缩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唏嘘。

溥仪在天津静园居住期间使用的二楼书房
溥仪在天津静园居住期间使用的二楼书房。图片来源:人民网

更荒诞的是,那间看似有派头的书房,对大局没有产生哪怕半点主动的改变能力。溥仪坐在那张昂贵的西式书桌前,每天挑灯夜战,写信给下野的官僚,接见各路心怀鬼胎的军阀代表。他以为自己在这个相通的套间里运筹帷幄,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伟大的复辟大计。他像一个敬业的编剧,在这个有格调的空间里,疯狂地为自己撰写着“重回紫禁城”的剧本。可实际上呢?他根本没有主动能力。在静园那栋漂亮的西班牙式建筑外面,密布着英国、法国、尤其是日本军警和特务的眼睛。他在这间书房里写的每一封信、接见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别人的监听和计算之中。那些来找他的军阀,根本不是为了向他效忠,而只是想借他这个“满清皇帝”的招牌,当作和老蒋或者其他势力博弈的政治筹码。日本人来找他,更是把他当成未来侵略中国东北的一件储备工具。在这间相通的卧室与书房里,溥仪内心的煎熬与恐慌,几乎是令人窒息的。每天深夜,当他从书房疲惫地走回卧室,或者在两间房间之间神经质地踱步时,他听到的不是皇家的威严,而是历史的绞肉机在门外步步逼近的轰鸣声。他彻底沦为了政治的次贷产品,一个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被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弃子。他唯一的反抗方式,竟然是疯狂地去执着于那些虚无的“格调”。当一个人失去了对领土、军队和自己命运的绝对控制权时,他就只能退缩到最微小的私人空间里,用疯狂的物欲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他在天津疯狂地购买昂贵的西式家具,定制高档西装,买钢琴,买进口照相机。他和婉容在这栋洋房里比赛花钱,吃最正宗的西餐,享受最顶级的法式下午茶。那间让我们现代游客觉得“高级”的卧室和书房,其实只是这个弃子唯一还能掌控的遮羞布。格调越高,说明他内心的无力感越深。而这种被动人生的终极高潮,也恰恰发生在这间书房里。1931年11月,日本特务土肥原贤二在天津制造了“白河事件”,用暴动和炸弹把静园变成了一座孤岛。在这间充满格调的书房里,面临巨大死亡恐惧的溥仪,彻底交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线。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日本人的“保护”安排,藏在汽车的后备箱里,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逃离了天津。他以为自己离开了这间限制他的小洋房,去东北是“重振祖业”。殊不知,他只是从天津这间相通的、蛮有格调的书房,走进了长春伪满洲国那个更大、更冷、更屈辱的终极囚笼。他一辈子都在自欺欺人,一辈子都在别人设计好的剧本里,被动地承受着命运的摆布。

四、 终极KOL的几十年代言史

当我用二十七岁在现实社会中历练出来的思维去复盘溥仪的一生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现代、也极其去滤镜的想法:如果把近代中国看作一个波谲云诡、群雄逐鹿的宏大市场,那么溥仪这个人,本质上就是一个“生命周期极长、流量极大、却半自愿且全被动地被不同国家的‘商家’(政客和当权者)用来当Testimonial(客户证言/代言人)来营销的连续几十年的悲剧故事”。他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股权,他没有军队,没有真正的支持者,他是一个彻底的无产者。但因为他身上带着“大清宣统皇帝”这个绝版的、具有最高正统性的政治IP,导致他成为了那个时代各大政治厂商都梦寐以求的顶级KOL(意见领袖)。我们可以用现代商业营销的逻辑,去无情地拆解这个大网红一生的几场大促代言:第一场代言,是在天津静园。这里的“厂商”是那些遗老遗少和各路军阀。他们把溥仪当成一个“ vintage(复古)老字号的Logo”。他们推销的产品是“复辟大业”和“正统名分”。军阀们给他在天津买漂亮的洋房,让他维持着蛮有格调的生活,就是在给这个大网红维持高客单价的品牌形象,好让他们在跟国民政府谈判时,能闪烁一下这个代言人的光芒,捞取更多的政治红利。第二场代言,是在东北伪满洲国。这里的“厂商”换成了大日本帝国和关东军。他们推销的产品是极其血腥残暴的“大东亚共荣圈”和“满洲独立”。日本人需要一个全亚洲乃至全人类最顶级的代言人,来向全世界证明这场侵略的合理性。于是他们强行买断了溥仪的代言权。溥仪坐在长春的皇宫里,在无数出卖国家主权的条约上签字,在各种伪装亲善的活动中露面。他就是一个在枪口下被迫營業的悲惨网红,他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出镜,都是在为日本侵略者制作最恶劣的Testimonial(证言广告)。如果他不配合,关东军随时可以注销他的账号(物理抹杀)。第三场代言,是在抚顺战犯管理所。这里的“厂商”变成了新中国。他们推销的产品,是马克思主义和思想改造的伟大威力。这是一场极其成功的、教科书级的“Before & After(前后对比)”改造营销方案。在这个方案里,厂商需要一个最难啃、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标本。有什么比把一个封建帝王、一个死硬的法西斯汉奸傀儡,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愿意自己洗袜子、自己缝衣服的社会主义新平民更具有说服力的广告呢?溥仪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欲,他极其配合地撰写认罪书,在法庭上揭发日本的罪行。他用自己完美的顺从,为这个改造品牌写下了全世界最震撼的“用户好评”。第四场代言,是他晚年作为北京植物园园丁和全国政协委员的时期。这里的“厂商”依然是新中国,推销的产品是新社会的包容、人道主义和对旧时代的彻底胜利。晚年的溥仪穿着普通的蓝色中山装,夹在下班挤公交车的人潮中,去医院排队看病,甚至在重回自己从小长大的故宫时被工作人员告知“请先排队买门票”。这些在外人看来极其落魄、充满黑色幽默的细节,其实是新中国最完美的意识形态宣传:你看,在我们的社会里,皇帝也可以变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旧时代的特权阶级已经被我们彻底洗刷干净了。溥仪能活下来,甚至在世界历史那群亡国之君里拿到一个罕见的、可以说是Top 3的“奇命”善终结局,原因恰恰就在这里。法国的路易十六上了断头台,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被秘密处决。为什么溥仪能活下来?因为他足够无能,因为他从不反抗,因为他对当权者完全不具备任何实质性的政治威胁。在残酷的政治绞肉机里,“有骨气”和“有攻击性”往往是通往死亡的快车道。如果溥仪表现出哪怕一点点试图颠覆政权、煽动清朝遗老造反的政治强人姿态,他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但他的无能和懦弱,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他没有军队,没有根基,他的认罪态度极度配合,他的动物求生本能让他对每一任厂商都表现得极度听话。对于当权者来说,杀掉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远不如留下他当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政治Testimonial更有价值。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残存的IP使用权,把自己缩水成一个政治活标本,用来置换一条活路。

五、 在历史的荒诞上跳舞

再次将目光投向现在的天津静园。那个曾经让溥仪感到极度焦虑、密谋复辟、最终藏在车尾箱里落荒而逃的政治巢穴,如今在现代商业和文旅经济的改造下,已经彻底演变成了天津人气最高的网红Cosplay打卡地。那些二十岁左右、甚至更年轻的少男少女们,成群结队地走进那栋小洋房。他们穿着华丽的旗袍、改良的民国学生装,甚至是与这段历史毫不相干的洛丽塔(Lolita)服饰和动漫Cosplay服装。他们在那个当年溥仪办公、婉容弹琴的房间里穿梭,在那个我记忆中“蛮有格调”的相通卧室里寻找光线最美的角度,在园子里精致的喷泉和绿茵草坪前摆出各种显腿长、显脸小的姿势。他们的欢声笑语和快门声,填满了静园的每一个角落。面对这种巨大的反差,我常常陷入一种深刻的哲学思辨:这些现代的年轻游客,他们真的懂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他们真的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解说板,去了解了那个时代弃子的沉重与绝望,去感知了那个国家在近代史上的血泪与荒诞,他们还会在“它的头顶上”如此欢快地Cosplay、如此自我展示地拍照吗?我想,绝大多数人是不懂的,也是不在乎的。现代消费主义和社交媒体的本质,就是“消解沉重”。在视觉优先的时代,静园在他们眼里的第一标签不是“末代皇帝的屈辱避难所”,而是一个“出片率极高的复古摄影棚”。历史的血泪在这里被剥离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层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民国风”滤镜。这种现象,固然让人感到一种历史被轻慢的荒诞与悲哀。它暴露出在碎片化信息的冲刷下,现代人对宏大叙事和严肃历史的冷漠与悬置。但如果我站在一个更抽离、更广阔的历史高度去看,这难道不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幸运,和最精妙的黑色幽默吗?当年的溥仪和那群清朝遗老,为了恢复封建帝制,为了保住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皇家威严和特权,在这间精美的小洋房里机关算尽,不惜沦为汉奸和傀儡。他们渴望那个畸形的旧时代能够万岁,渴望普通老百姓永远对他们跪拜。如果他们能看到100年后,他们苦苦挣扎想要保住的那个所谓“皇家禁地”和“特权格调”,最终被彻底清算、彻底缩水,变成了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老百姓花上几十块钱门票就能进去自由散步、大笑、换装、玩Cosplay的公共娱乐场所。这难道不是历史对封建帝制和所有政治野心家,最彻底、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清算吗?现代年轻人的“自我展示”,虽然浅薄,虽然娱乐化,但他们无意中用这种最世俗的人间烟火,把这个曾经阴暗、压抑、充满阴谋的政治巢穴洗刷得只剩下阳光。他们在历史的荒诞上跳舞,而这种跳舞本身,就是那个压抑的旧时代彻底覆灭、灰飞烟灭的最好证明。

六、 记忆的终极重构

这就是旅行和成长带给一个人最完美的闭环。我终于不再为自己十九岁时的浅薄和走马观花感到惭愧了。相反,我感谢当年的自己,没有去做任何流于表面的Vlog,没有写任何应付差事的游记,甚至没有拍下任何照片。因为如果当年我做了那些,我可能就会把对静园的认知,永久性地定格在十九岁那个粗糙、肤浅、被营销滤镜包裹的瞬间。正是因为当年的记忆是一片留白,它才像一个干瘪的括号,静静地躺在我的生命底色里。在这过去的七年里,我在许多书籍里拆解过叙事背后的权力逻辑;我也在现实的生活中摸爬滚打,见识到了现代社会里各种包装精美的“营销公关”与“人设打造”。我的批判性思维在痛苦中觉醒,我的世界观与历史观在废墟上重建。然后,在今天这个偶然的清晨,我把这个七年前的括号重新打开,把那些当年没有被处理的碎片信息,重新编码进了一张更宏大、更深刻的记忆叙事之中。去过的地方,未必需要认真去读旅游局写的解说板。因为你的肉体和直觉是不会骗人的。只要你曾身心沉浸地走过那个空间,那栋建筑、那两间相通的卧室、那种说不清的格调,就会变成一颗种子埋在你的海马体里。你只需要去生活,去成长,去变得深刻。很多年以后,当你偶然在某一本书、某一段对话里接触到那段历史时,你就会突然惊醒,想起自己好像去过当事人住过的地方。那一刻,你大脑里的新软件会自动解压那个旧文件。那一刻,你才真正完成了那次旅行。十九岁的我负责用肉体去丈量那个蛮有格调的被动人生;二十七岁的我负责用灵魂去理解那段宏大而唏嘘的历史营销。这场跨越了七年时空的思想风暴,不需要Vlog来记录,因为它已经永远地刻在了我的思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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